封面專題|巴黎,今夜不說晚安:從紅磨坊到蒙馬特,四幕走進畫家與音樂家的夜生活

by RosyArts
畢沙羅《夜晚的蒙馬特大道》:夜色中的巴黎大道,路燈與車燈映在濕潤街面上。

雨後的巴黎,燈火還留在街上。車影掠過,濕潤的路面便亮起一道光,片刻後又沉回夜色。遠處的屋宇隱入藍黑,櫥窗與路燈沿著大道向前延伸,城市仍在緩慢流動。

畢沙羅在一八九七年的《夜晚的蒙馬特大道》中,從高處望向這樣的巴黎。冷白的路燈與暖黃的櫥窗彼此映照,行人和車流被化成短促的筆觸。面孔已經模糊,夜晚的溫度卻留了下來。站在畫前,彷彿也能聽見遠處尚未散去的人聲。

循著這片燈火,一場跨越年代的巴黎夜遊就此展開。從紅磨坊的舞台、蒙馬特的小酒館,到藝術家共同創作的劇院與聚會場所,畫作和音樂留下了不同時刻的城市。那些後來被收入美術館與音樂廳的作品,曾經也屬於一張餐桌、一場演出,或一個遲遲不願散去的夜晚。

第一幕|紅磨坊,裙襬揚起的時候

走近紅磨坊,舞者的名字先在街頭出現。

一八九一年,羅特列克受邀為紅磨坊設計海報。拉・古留的白裙在黑色觀眾剪影前揚起,舞伴瓦倫丁的身影橫過前景,將舞台遮去一角。畫面像從人群中匆匆望見的一瞬,還沒來得及看清,身體已經記住了那個姿勢。

羅特列克《紅磨坊:拉・古留》

羅特列克《紅磨坊:拉・古留》:白色裙襬在黑色觀眾剪影前揚起,前景有被裁切的男性身影。
Henri de Toulouse-Lautrec,《紅磨坊:拉・古留》(Moulin Rouge. La Goulue),1891,彩色石版畫。作品資料:羅特列克美術館。

白裙與黑色人群之間的強烈對比,讓舞者從紙面上躍出。她的面孔並不清晰,抬腿與轉身的動勢卻鮮明得令人難忘。羅特列克用幾道輪廓,讓一場尚未開始的表演,先在路人的想像裡發生。

今天,這張海報被收藏、研究,也被無數次複製。當年它貼在街頭時,目的更直接,讓經過的人停下腳步,決定把今晚留給舞台。

秀拉《康康舞》

秀拉《康康舞》:舞者整齊抬腿,樂器、嘴角與鬍鬚的線條共同朝上,暖色光線覆蓋舞台。
Georges Seurat,《康康舞》(Chahut),1889–1890,油彩畫布。作品資料:Kröller-Müller Museum。

同一時期,秀拉在《康康舞》中,為巴黎的歡鬧安排了另一種節奏。舞者抬腿的方向整齊一致,嘴角、鬍鬚與樂器的線條也隨之上揚。看似盡興的舞蹈,被仔細編排成反覆的動勢,讓整幅畫有了等待重拍落下的張力。

靠近畫布,舞廳的光散成細密色點。退遠一些,色點又在眼前融合,聚成暖黃的燈光與人物身上的亮面。秀拉把喧鬧留在有秩序的筆觸裡,讓眼睛在觀看之間,重新感覺到舞蹈的速度。

沿著這些熱鬧的場景繼續看,視線會漸漸離開舞台,停在那些為夜晚工作的人身上。馬內的吧檯前,就站著這樣一個人。

馬奈《女神遊樂廳的吧檯》

馬內《女神遊樂廳的吧檯》:女侍站在酒瓶與水果後方,身後的鏡子映出觀眾、燈光與一位顧客。
Édouard Manet,《女神遊樂廳的吧檯》(A Bar at the Folies-Bergère),1882,油彩畫布。倫敦科陶德美術館藏。

一八八二年的女神遊樂廳裡,女侍 Suzon 站在酒瓶與水果後方。她身後的鏡子映出燈火、人群,甚至半空中表演者的綠靴子。整個場所都在活動,只有她正面朝向觀者,將一段安靜留在畫中央。

目光移向鏡面,熟悉的空間忽然變得難以確定。她的背影偏向右側,一位顧客靠近了她,倒影與眼前的位置卻無法輕易對上。馬內讓這點錯位懸在畫中,於是櫥窗般明亮的吧檯,多了一種若即若離的氣氛。人群越熱鬧,她的神情就越令人停留。

馬內曾在現場觀察,最後請 Suzon 到畫室擔任模特兒,才完成這幅作品。那份看似偶然撞見的疏離,其實經過反覆安排。巴黎夜生活的繁華,也因此有了華燈照不到的內側。

此刻聽|奧芬巴赫〈地獄加洛普〉

此時再聽奧芬巴赫,舞廳的節奏便回到了身體裡。伴奏踩穩拍點,旋律向上彈跳,反覆的樂句一遍遍推動舞步。即使說不出曲名,腳尖也可能比記憶更早認出它。

〈地獄加洛普〉出自一八五八年的《地獄中的奧菲歐》,後來與康康舞的形象緊密相連。它比這些畫作更早,卻替同一種巴黎娛樂文化留下了鮮明的聲音。當旋律響起,海報裡懸住的裙襬、秀拉畫中上揚的線條,似乎也隨之動了起來。

第二幕|蒙馬特,一張還空著的椅子

舞廳的重音漸漸遠去,街道上細小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。鞋底落地,門軸輕響,牆後傳來一段鋼琴。巴黎的另一種夜生活,從這些更近、更低的聲音開始。

在較小的酒館與表演空間裡,桌子挨著桌子,歌手和聽眾之間只有幾步的距離。詩可以被朗讀,新寫的歌曲也能在朋友面前試唱。創作與日常相連,一張畫掛上牆,便可能陪人度過許多個晚上。

史坦倫《黑貓巡演海報》

史坦倫黑貓巡演海報:黑貓坐在紅色台座上,頭部周圍有紅色光環,文字圍繞貓的身體排列。
Théophile Alexandre Steinlen,《黑貓劇團即將巡演》(Prochainement la très illustre Compagnie du Chat Noir),1896,彩色石版畫。美國國家藝廊藏。

史坦倫一八九六年的黑貓,替這樣的夜晚留下了醒目的形象。大片黑色構成身體,頭後一圈紅色將眼神襯得格外鮮明。遠看,是一個立刻能辨認的輪廓。走近,毛髮、爪子與環繞四周的文字,才逐漸顯露。

海報上列著皮影戲、詩人與作曲家,宣告黑貓劇團即將巡演。那隻如今遍布紀念品與明信片的貓,當年代表的是一整群表演者。他們還沒抵達下一座城市,海報已經先把節目的氣味帶了過去。

蒙馬特的相聚,也發生在日光之下。時間往前回到一八七六年,雷諾瓦筆下的煎餅磨坊裡,人們正聚在樹下,跳舞、交談,享受一個尚未結束的下午。

雷諾瓦《煎餅磨坊的舞會》

雷諾瓦《煎餅磨坊的舞會》:蒙馬特露天舞場裡,人們在斑駁光影下交談、跳舞,前景桌邊有人聚坐。
Auguste Renoir,《煎餅磨坊的舞會》(Bal du moulin de la Galette),1876,油彩畫布,奧賽美術館藏。

光斑從肩頭移向面孔,越過椅背,落進後方轉身的人群。朋友傾身靠近桌邊,舞伴在樹影裡旋轉。雷諾瓦讓色彩穿過每一個小小的聚會,把分散的人物連成同一片流動的空氣。

遠處的面孔漸漸鬆開,前景的交談因而顯得親近。畫裡似乎沒有唯一的主角,視線可以隨著光與人群移動,暫時停在任何一張桌旁。那份愉快,也來自這種不必急著前往下一處的自在。

畢卡索《在敏捷的兔子酒館》

畢卡索《在敏捷的兔子酒館》:穿菱格丑角服的男子與女子坐在桌邊,後方有人彈吉他。
Pablo Picasso,《在敏捷的兔子酒館》(At the Lapin Agile),1905,油彩畫布,99.1 × 100.3 公分。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。

當場景轉入一九〇五年的敏捷的兔子酒館,光線暗下來,人物的距離也收近了。店主弗雷德・傑拉爾委託畢卡索作畫,自己抱著吉他,出現在背景。這幅畫曾在店裡懸掛多年,讓日常進出的客人,成為作品最早的一批觀眾。

畢卡索把自己畫成丑角,穿著醒目的菱格衣坐在桌旁。服裝帶著舞台的鮮明,眼神卻沒有投入表演。與身旁的人相隔不遠,彼此的注意力又各有去處。那一點未被交談填滿的距離,讓酒館的熱鬧有了安靜的餘地。

畫中的吉他手讓這個房間始終帶著聲音。循著它,便能走近當時的歌曲世界,聽見另一面的薩提。

此刻聽|薩提《我渴望你》

《我渴望你》的鋼琴伴奏,搖起輕柔的三拍子。低音落定,後兩拍托住旋律,歌聲便在規律之間自在伸展。句尾稍稍留長,接著一個換氣,圓舞曲也有了近似交談的呼吸。

這裡選的是 Juliette 演唱、Alexandre Tharaud 鋼琴伴奏的版本。歌聲親近,鋼琴清晰,讓人容易想起小型表演空間裡,演奏者與聽眾共享一個房間的感覺。錄音來自後世,歌曲的親密氣息卻仍在。

第三幕|劇院,布幕升起以前

歌曲在桌邊流轉,另一種音樂生活則發生在劇院深處。正式開演以前,身體已經經過漫長的練習與等待。

竇加《舞蹈課》

竇加《舞蹈課》:舞者與陪同者沿排練室兩側等待,中央舞者接受老師 Jules Perrot 的指導。
Edgar Degas,《舞蹈課》(The Dance Class),1874,油彩畫布,83.5 × 77.2 公分。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。

一八七四年,竇加以舊巴黎歌劇院為背景,重新組構了一堂舞蹈課。芭蕾大師 Jules Perrot 站在舞者之間,傾斜的地板把房間拉向深處。人物沿兩側聚集,中央留出的空地,讓正在接受指導的舞者成為目光的所在。

旁邊的人仍在等候。有人彎身,有人倚靠,身體鬆下來,注意力卻未必真正離開。竇加讓舞台上難以看見的片刻留在畫裡,提醒我們,那份看似輕盈的姿態,原來有著如此具體的日常。

到了二十世紀初,畫家與劇院的關係又有了變化。畢卡索走進幕後,讓自己的形體、色彩與人物,成為舞者實際穿戴、走入的世界。

一九一六年,考克多聽見薩提彈奏,提出合作,接著邀畢卡索加入。隔年五月十八日,考克多的劇情、薩提的音樂、馬辛的編舞,以及畢卡索的舞台設計,在夏特雷劇院共同構成《遊行》。戰爭仍在進行,這場帶著街頭表演氣息的芭蕾,也把一種陌生的新鮮感帶進觀眾席。

畢卡索《遊行》舞台幕布

畢卡索《遊行》舞台幕布:表演者、吉他手與有翼的馬組成帶有夢境氣息的舞台畫面。
Pablo Picasso,《芭蕾〈遊行〉舞台幕布》(Rideau de scène du ballet « Parade »),1917,膠彩畫布,1050 × 1640 公分。龐畢度中心藏。

演出開始前,觀眾先遇見一幅高逾十公尺的幕布。翼馬、丑角、吉他手與舞者聚在其中,場景帶著馬戲與夢境的氣息。如此巨大的尺度,足以包圍整個觀眾席,人物之間親近的姿態,又讓畫面保有細膩的情感。

目光從一組人物移向另一組,慢慢辨認他們的關係。舞台尚未真正展開,這幅畫已經替即將到來的演出,鋪好了一層氣氛。

畢卡索《遊行》角色設計

畢卡索為《遊行》所作的設計研究:美國經理人與馬頭,呈現立體、幾何化的角色構想。
Pablo Picasso,《芭蕾〈遊行〉研究:美國經理人與馬頭》,1916–1917,水彩、不透明水彩,20 × 28 公分,MP1598。巴黎畢卡索美術館藏。

設計稿裡,角色的輪廓被幾何形向外撐開。平面上的一個轉角,到了舞台便成為體積與重量,也影響舞者轉身、行走的方式。畢卡索的造形從畫面伸向身體,讓觀看和動作彼此牽動。

畢卡索《雜技演員服裝設計》

畢卡索《雜技演員服裝設計》:貼近身體的服裝以色彩與圖樣建立舞台上的辨識度。
Pablo Picasso,《雜技演員服裝設計》(Projet pour un costume d’acrobate),1916–1917,水彩、石墨鉛筆,28 × 20 公分,MP1573。巴黎畢卡索美術館藏。

雜技演員的服裝則更貼近身體,將目光留給肢體的伸展。不同角色各有自己的輪廓與動作,演出也因此出現視覺上的快慢。布景、服裝與舞蹈,就在這些具體的選擇裡,成為同一件作品。

此刻聽|薩提《遊行》

《遊行》的音樂響起,短小的樂句輪流登場,節奏與音色不時轉換。耳朵跟著聲音移動,像穿過一個有不同節目同時招呼觀眾的市集。每一次性格的改變,都替角色的出場留下了位置。

這齣芭蕾描寫一群表演者在劇場門外展示拿手節目,試圖吸引路人買票入場。原本屬於正式演出以前的宣傳,成了舞台上的故事。從紅磨坊海報到《遊行》,吸引目光的藝術,在這裡有了另一種回聲。

首演結束,掌聲與噓聲同時出現。這場今天看來令人著迷的跨域合作,曾經讓部分觀眾感到困惑。新形式還沒有獲得一致認同的那個夜晚,也成為作品歷史的一部分。

第四幕|屋頂上的牛,聚會還沒有散

一九二〇年,考克多與另一位作曲家合作,讓這場藝術與表演的相遇繼續下去。

米堯將對巴西的記憶寫進《屋頂上的牛》,考克多為音樂安排的場景,則是一間美國禁酒令時期的酒吧。杜菲參與布景與紙板造形的製作,弗孔內負責服裝。來自不同地方的旋律、角色與視覺語言,在同一個舞台上聚到了一起。

杜菲《屋頂上的牛》

杜菲《屋頂上的牛》石版畫:人物以疏密不一的線條聚在畫面裡,輪廓帶出姿態與動勢。
Raoul Dufy,《屋頂上的牛》(Le Boeuf sur le toit),約 1920,紙上石版畫,38 × 27.8 公分,AM 10892 GR (133)。龐畢度中心藏。

杜菲同名的石版畫,也留下了人物相聚的動勢。肩膀、手勢與轉向彼此呼應,線條時而聚密,時而鬆開,讓視線自然從一個人物移向下一個。熱鬧透過這些輕巧的筆觸,留在紙面上。

人物的輪廓沒有被厚重地固定,整個場景便顯得靈活。交談似乎還在繼續,有人剛轉過身,也有人正準備靠近,畫面因此保有一種尚未散場的感覺。

畢卡索《三位音樂家》

畢卡索《三位音樂家》:吹單簧管的皮耶洛、彈吉他的丑角與手持樂譜的僧侶,由相互嵌合的平面色塊構成。
Pablo Picasso,《三位音樂家》(Three Musicians),1921 年夏,楓丹白露,油彩畫布,200.7 × 222.9 公分。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藏。

一九二一年夏天,畢卡索在楓丹白露畫下《三位音樂家》。皮耶洛吹著單簧管,丑角彈奏吉他,僧侶手持樂譜。那些熟悉的劇場角色,再次走進他的畫布,以另一種形式聚在一起。

平整的色塊像剪紙般彼此嵌合,人物、衣服與樂器的邊界緊密相接。這份拼貼感,其實是用油彩畫出來的。畢卡索以平面的形狀重組形體,也讓三個各自演奏的人,在構圖中形成了難以分開的整體。

桌下還藏著一隻伸展身體的狗。這個不易立刻察覺的細節,讓嚴密的幾何結構多了一點生活氣息,也讓眼前的合奏顯得更加親近。

此刻聽|米堯《屋頂上的牛》

再聽米堯《屋頂上的牛》,不同曲調接連出現,熟悉的主題又不時返回。音樂像一場穿梭人群的聚會,每走過幾段新鮮的聲音,就再次遇見一張認得的面孔。這樣的回返,讓豐富的材料有了連貫的方向。

考克多曾讓舞台人物以慢動作移動,與活潑的音樂形成反差。米堯在回憶中記下了這個安排。同一個轉身,當身體和聲音各自採用不同的速度,便生出出人意料的幽默。

音樂後來走出了劇院。米堯與朋友曾在 La Gaya 酒吧彈奏六手聯彈版本。一九二二年,店主路易・莫伊塞斯遷址,借用作品的名字,將店改稱「屋頂上的牛」。舞台上的想像,從此也有了巴黎街頭的一個地址。

考克多、薩提、拉威爾等人出入這個場所,Jean Wiener 與 Clément Doucet 的雙鋼琴也在這裡響起。人們為了音樂、朋友和談話聚在一起,新的創作可能就在演奏與交談之間醞釀。作品與生活,在這裡接成了同一段夜晚。

尾聲|天亮以前,先寫下一句話

海明威在《流動的饗宴》中回望一九二〇年代的巴黎,開篇留下了冷風、濕葉,以及被熱氣與煙霧弄模糊的窗。那些細節把城市帶回眼前,也讓人明白,一個年代如何藏在日常的感官記憶裡。

等樂曲結束,巴黎的夜晚仍停在那裡。街燈還亮著,舞台上的裙襬尚未落下,酒館裡的人也沒有起身。關上畫冊以前,似乎還來得及多坐一會兒。

You may also like